【美】霍桑
 
——顺道敬仰一下古汉语系的同学
 
1
一桩偶发事件把他从这种危险状态中解救了出来，不止一个人亲眼目睹了那件事，但其中最精明的人也无法解释或猜想它在欧文·沃兰心灵中发生了怎样的作用。事情非常简单。在春季一个温暖的下午，艺术家坐在寻欢作乐的伙伴群中，面前放着一杯酒，这时忽然有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费劲了敞开的窗户，在他头顶上翩翩起舞。
“啊”，一直在开怀畅饮的欧文叫了一声，“太阳的儿子和夏风的玩伴，你在阴沉的冬眠之后又复活了吗？那么，这也是该我动手干活儿的时候了！”
接着，他把尚未喝干的酒杯留在桌子上，转身离去，从此再也没有听说他沾过一滴酒。
 
2
不过，巡夜人看到欧文·沃兰的百叶窗里透出的缕缕灯光，就明白他又霍夫了没日没夜的劳作，那又是处于什么目的呢？镇中居民对这一切古怪现象有个无所不包的解释：欧文·沃兰疯了！采用这种方便的办法来说明任何超越世间平庸见解的事情，对于那些头脑狭隘而迟钝的人们来说是多么的百试不爽——多么的称心如意——对他们受伤害的干秦过来说又是何等的安慰！从圣保罗时代直到我们这位可怜的小小的美的艺术家，这同一个法宝被用来对付那些言行富于智慧和道德的人们，解释他们的话语和行为中一切神秘莫解的地方。
 
3
他已经丧失了对无形世界的信念，如今正像这类可悲可叹的人们一贯所做的那样，因世俗的智慧而自鸣得意，甚至摒弃了能亲眼目睹的东西，除了能亲手触摸的东西之外一概都不肯相信。这就是人类的不幸之所在，他们的精神逐渐消亡而只剩下更粗钝的理解力，越来越同化于自己唯一能认知到的东西。不过，欧文·沃兰的精神尚未灭，也未消失；它只是在沉睡而已。
 
4
他的精神是怎样再次复苏的，已无案可查。也许麻木的沉睡因一阵抽搐的剧痛而惊醒；也许和过去那一次相同，有蝴蝶飞来在他头顶盘旋飞舞，再次给了他灵感——的确，这阳光之子总是给艺术家传递着神秘的使命——是蝴蝶用他往昔的生活目的来重新激励了他。无论使他全身血管战栗的是痛苦还是欢乐，总之他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感谢上天使他再次成为具有思想、想象和最敏锐感觉的人，他已经很久不是这种人了。
“现在动手工作吧，”他说。“我从来没有感到像现在这样充满力量。”
 
5
只要我们热爱生命是为了生命本身，我们就不怎么害怕失去它。当我们渴望生命是为了达到某个目标，这才认识到生命的构造是多么脆弱。不过，与这种不安全感同时存在的，还有一种至关重要的信念，即当我们在从事任何仿佛是上天注定适合自己的任务时，我们绝不会收到死亡之箭的伤害，这项任务如果我们不完成它，全世界都有理由为之哀痛。难道深受改造人类的信念所鼓舞的哲学家会相信，在他正要说出启发蒙昧之言的一瞬间，死亡会召唤他离弃智慧的生命吗？假如他就这样死去，人类将等待若干困乏的世代慢慢逝去——整个世界生命的流沙将一粒一粒地坠落——然后才会生就另一位哲人来展现当时即可揭示的真理。可是，历史又提供了许多例证来证明，在任何特定的时代，体现最宝贵的精神的个人，按照凡人的标准来判断却往往过早夭折，没有足够的机会来完成自己在人间的使命。哲人易萎，心灵麻木思想怠惰者却长命百岁。诗人之歌中途而废，或者之有在凡人听不见的地方、在天国的合唱中完成。画家——正如奥斯顿那样——将自己的构思一半留在画布上，以其不完整的美让我们悲伤，却打算用天堂的颜色来描绘出整个画面，假如这么说不算失敬的话。但更有可能的则是今生未完成的构想再没有
任何地方可以完成。人的种种最珍贵的计划如此频繁地半途而废，这只能证明尘世的行为无论因虔诚和天才而显得多么超凡入圣，其实是毫无价值的，只不过是作为精神的演练和表现形式而已。在天堂里，一切平常无奇的思想都要比弥尔顿的诗歌更崇高更优美。那么，他是否愿意给他留在人间的未完之作在添上一行呢？
 
6
铁匠用尽力气掰开孩子的手，发现掌心里之剩下一堆闪闪发光的碎片，美的奥秘已经在那里永远消失了。至于欧文·沃兰，却心平气和地看着自己的毕生心血付之毁灭，然而这绝不是毁灭。